出发了。”
众人上了各自的马车。
谢允明特意请了旨意,带上厉锋,他与厉锋,以及奉命同行的新任巡按御史林品一,共乘一辆马车。
马车辘辘前行,驶出了巍峨的皇城,将京城的喧嚣与权谋暂时抛在身后。
车厢内,因脱离了皇宫那无形的枷锁,气氛比往日松快了些许。
林品一在谢允明面前,早已不复最初的拘谨怯懦。
或许是在御前历练久了,那双原本带着纯粹书生气的眼睛,也沉淀出几分精明与沉稳。
而他看向谢允明的目光里,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探究。
他改换了称呼:“大少爷。”
“听闻您前些日子似乎又欠安,下官心中挂念,却未得机会探望,心中实在歉疚。”
“也不知……先生如今贵体可康健了?”
“你到底是关心我呢,还是关心你先生?”谢允明正倚着软垫,闻言,问道:“怎么,我竟不知,国师身体也抱恙了?”
林品一眉头微蹙:“其实,下官也不敢断言,只是前次收到先生回信,那笔走龙蛇的字迹,似乎不如往日那般沉稳有力,笔锋偶见虚浮……下官揣测,落笔之时,先生或有些许不适。”
谢允明闻言,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:“国师心系黎民,为国操劳,夙夜在公,却从不言自身辛劳,实乃我等楷模,令人感佩。”
林品一语气诚恳:“先生若有恙,我却不能侍奉左右,分担万一,实在羞愧难当啊。”
谢允明宽和地笑了笑:“林大人不必过于挂怀,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好与不好,终究依赖自身元气与药石之功,旁人再是心急,亦是无法。”
林品一看着他这般无懈可击的模样,心中的那点怀疑如同细针投入深井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,只得顺势笑道:“大少爷说得是,是下官心急了。”
“先生昔日也曾教诲下官一言,身处迷局,心若明镜,方可不染尘埃。”
谢允明点头:“说得好。”
林品一心中暗叹,继续道:“说来也怪,先生平日里待人,无论是对下官,还是对其他同僚,言辞往往一针见血,犀利透彻。可在那信笺之上,却总是循循善诱,耐心细致,简直,判若两人。”
厉锋截了话头:“那岂不是要恭喜林大人,得以窥见国师不为人知的温和一面。”
“这是好事,林大人何必纠结呢?”谢允明唇角微弯,弧度极淡,却像雪里一轮月色,映得人心口发凉。
他不再接话,侧首望向窗外,夏野后退,绿浪翻涌,风从帘隙钻入,吹得他眸色深浅不定。
林品一见状,深知再问下去也是徒劳,谢允明气度之从容,远非他所能轻易窥探,可心底那粒怀疑的种子却生根刺骨,朝会他与国师日日相见,国师步履稳健,声音清朗,何曾有一日病容?
真正病过的,从头到尾,只有眼前这位笑意温润的大少爷了。
皇帝一行,车马劳顿,在官道与崎岖小径间辗转了近一月光阴,抵达了江宁府一带。
沿途所见,触目惊心。
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,面有菜色,询问之下,多言是从江宁周边城镇逃难而出。
问及缘由,却不是受水患所扰,说是人祸,没有田种不了地,没粮食就得逃命。
皇帝见一路颠簸,风尘仆仆,又担心谢允明身体吃不消,此地流民来源集中,问题显然根植于此,便决定停留此地,为巡查重点。
一行人入了江宁城,霍公公立刻寻了当地牙行,花费不少银两,租下了一处据说是前朝某位致仕官员修建的园林。
那园子位置尚可,看似清幽,但岁月侵蚀的痕迹明显,朱漆剥落,廊柱泛黑。
此地细雨如烟,绵绵不绝,不像北方的雨那般爽利。反而像是极细的牛毛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湿热感。
皇帝在园中缓缓踱步,霍公公举着油纸伞亦步亦趋。
皇帝看着廊檐下结着的蛛网,和庭院石缝中倔强探头的青草,不由失笑,指着霍公公开玩笑:“你这老货,银子怕是扔进水里了,瞧着倒像是请咱们来给这园主当免费的花匠杂役了。”

